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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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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

“ I was raised to be a good man in a storm.”

——郭·Die Another Day·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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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成勒住馬頭,輕捷地翻身下馬,走了幾步。深秋的夕陽奢靡如金箔,映著他曬得黑黑的、英氣逼人的臉龐。

他今日不衣甲胄,亦未帶隨從,輕裝微行。軍營中一派井井有條的忙碌景象,有的忙著刷洗馬匹,有的埋鍋造飯,仍有將士陸續認出他來,紛紛停下手頭事情過來見禮,笑道:“郭將軍今天怎麽有空過來?”

“你們將軍呢?”郭成認得其中一個是慕容覆在東京時身邊常跟隨的一名副官,喚作楊仲卿的。這人生得面皮白凈,身材頎長,平時未語臉先紅,上了戰場卻所向披靡,勇不可當。

楊仲卿擡手朝東北方向一頂青灰營帳一指,笑道:“……我剛剛自將軍帳中議事過來,這會兒想必還在。”

郭成微笑點頭。他不欲多作寒暄,道過謝匆匆走出兩步,忽想起一事,回頭溫言叮囑馬賁:“剛剛我催馬跑得急。你先遛它一遛,不忙給水。”

“看誰來了?……”

他等不及,一掀起營帳笑道。

室內陳設跟他自己帳中無二,不過一榻、一幾、一案,極盡簡樸。地下擺著兩把椅子,案上攤開一幅地圖。墻角架子上一只水盆,搭著一條手巾,角落裏一只衣箱,上面整整齊齊疊放著甲胄戰袍。一名少年正側身坐於榻邊,專心致志地給一柄鑌鐵□□上油,聽見有人進來,頭也不擡地道:“將軍出去了。”

郭成的心一沈。待瞧清楚少年面容,不由笑道:“你先瞧瞧我是誰?”

那少年一擡頭見是他,失聲道:“郭叔叔!”露出又驚又喜神色,將手中槍往榻邊一擱,搶上前來,納頭便拜。

“起來起來,”郭成忙不疊彎腰以手相攙。他仔仔細細打量他臉,又疼愛地摸摸他頭發,嘆道:“長大了,真的長大了。上次在東京見你,”他以手虛虛往胸口一比,“才到這裏。現在都到我肩膀了。……你母親近來身體可好?”

“我娘身體健朗,這次回東京剛見了。她老人家知道我們要回邊關,特意托我向叔叔問好。”徐真道,隨即滿懷期待地問:“郭浩來了麽?”

郭成含笑道:“今天我著急過來,不曾帶他。不急於這一時,下次自然有機會見。……我都聽說啦。今年夏天你陪使團出使遼國,這一趟忽生內亂,著實兇險,幸虧有你星夜自上京趕去伏虎林傳信。郭浩可比你沒出息多了,至今還跟著我鞍前馬後,作個小碎催。”

徐真臉微微一紅,只道:“郭叔叔哪裏說這種話來。”少年一著急,頓時帶出姑蘇口音。

“他人呢?”郭成環視賬內,眼光依次於一件件物事上流連過去。大半皆是熟悉不過的舊物。

“剛剛還在帳中議事。”徐真答。“……您後腳到,前腳同人一道出去了。不知去了哪裏。”

郭成點頭,著意盤問他騎射功課長進。見徐真對答沈著,氣度安詳,不語含笑點頭,又問了幾句家常,方起身道:“我去尋他。”

“郭叔叔去馬廄瞧瞧,”徐真在他身後叫道,“剛才聽見談論馬匹來著。”

郭成打起簾子的手一頓。他並不言語,只回頭輕輕地以眼光掃了一眼徐真,少年頓時一拍後腦勺,大悔失言。大人所談論的軍事要務,他即便聽見了,也該裝作沒有聽見才是。

“放心。”郭成的笑聲遙遙飄過來,人已去得遠了。“……不會告訴他的。”

出得帳來,天色已擦黑。

軍營中正是華燈初上時分,點點燈火於夜色中搖曳,遠遠聽聞馬嘶噅噅。郭成半生於馬背上度過,聽聲知形,知有良駒。

馬廄安置於避風處。郭成踱至門口,不提防有人攔住他喝問:“口令?”郭成亮出腰牌,守門軍士這才認出來,笑道:“原來是郭將軍。”閃身放他入去。

馬廄中彌漫著馬匹與幹草、皮革混合的溫暖氣味。郭成是農家長大的孩子,繁星滿空的秋夜,和小夥伴捉迷藏,爬進田裏高高垛起的稻草堆躲藏,有時同伴忘記來找他,一覺睡到天亮,都是童年常有的事情。幹草氣味總是令他想起家來。

郭成轉了一圈,不見慕容覆身影,其中一廄二三百匹駿馬卻吸引了他的註意:這一批馬身量不比中原戰馬高大多少,但毛皮油亮如綢緞一般,匹匹皆神駿異常。一名老軍曹手執長叉,正於地下翻動幹草食料,笑道:“這一批是慕容將軍自遼國帶回的塞外良種。”

“一天食料消耗多少?”郭成愛憐地撫摸一匹栗色馬脖頸。馬於廄中安靜地嚼食,溫柔的大眼睛時不時一忽閃。

“喝!”老軍曹哈哈笑起來。“一天嚼裹總要十斤草,五六斤豆子。”

“難為他怎麽把這兩百尊活祖宗折騰回來。”郭成笑道,隨即想起一事,叮囑道:“遼馬和中原馬不同,草料需曬得幹透了再餵。”

“將軍寬心,我理會得。”老軍曹笑道。“慕容將軍適才再三囑咐。”

“他人呢?”郭成問。

軍曹奇道:“他剛走,走得甚急,也不知去了哪裏。郭將軍不曾見過他來?”

郭成笑嘆道:“不曾見。”

郭成在馬廄門口站了一會兒。整個軍營在他周圍有條不紊地忙碌,但他一時竟不知該去哪裏。

正仿徨無計,鼻孔裏忽鉆進一縷若有似無的芳香,極為熟悉。郭成不由得擡頭望去,一抹碧影躍入眼簾。他不由眉頭一展,失聲喚道:“阿碧姑娘!”

阿碧腳步頓止,見是郭成,喜不自勝,笑盈盈地過來與他見禮,道:“郭大爺長遠弗見。公子爺前朝還在念叨,說通扯起來弗見有日子哉。”

郭成一個西北漢子,叱咤沙場,天不怕地不怕,唯獨最怵阿碧姑娘與他打蘇白腔,這句好歹聽懂了,遂笑道:“我是軍事倥傯,你家公子是政務纏身。一個在東,一個在西,這兩年走動得是沒有那麽勤了。”

阿碧柔聲道:“公子爺麽忙煞。郭大爺麽也忙煞。今朝三明朝四,一年裏頭麽總歸有大半年在外頭奔走,少少能在家的。郭大爺今年年關倒是來燕子塢白相好伐?搭嫂子郭浩一淘來。”

郭成察言觀色也只勉強聽懂六成,心一橫,連蒙帶猜硬答道:“你嫂子跟孩子們都好。……今年過年不好說。”

他言盡於此,並不多作解釋。然而阿碧已聽明白弦外之音是戰事吃緊。她不由暗暗憂心:此次西夏傾國出動,倘若開戰,戰火綿延,這個年只怕不好過。但她早被慕容覆十幾年軍旅生涯磨練出堅韌脾性,微笑著以話扯開去道:“郭大爺阿見公子爺來哉?尋他半日弗見。”

郭成微笑:“我也在尋他。”

阿碧笑道:“郭大爺同公子爺長遠弗見哉。倷慢慢尋,我去廚房瞧瞧。”說著拔腿便走。

剛走出幾步,郭成忽叫住她,正色道:“阿碧姑娘,聽說你不久要大喜了。我在這裏先給你道……”

阿碧一開始還笑吟吟地站住腳傾聽,不知他有什麽話要講,聽到這裏不由得一聲“哎呀”脫口而出,羞得滿面飛紅,一頓足掩面飛奔而去。

阿碧抽身去了,郭成的話才出口一半,說也不是,不說也不是,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。他正立在原地納悶,忽聞背後有人笑道:“怎麽,一見面就欺負我們阿碧小妹子?”

郭成喜道:“三哥!”

包不同打扮得羽扇綸巾模樣,一搖三擺地走了來,未語先笑道:“恁久不見,一見面就惹她生氣。”

郭成苦笑:“她不是明年春天訂婚?我只道戎事倥傯,到時候不一定能抽身下江南,所以先跟她道一句喜。誰想平白無故生起氣來。”

包不同見難為得他也夠了,笑嘆道:“非也非也,你並沒說錯話。阿碧長這麽大沒怎麽離過燕子塢,臉皮薄著呢。等嫁到汴京,大門大戶的,當兩年少奶奶,管兩年家,也就好了。”

郭成忍俊不禁:“你們燕子塢還不算大門大戶?汴京哪裏好?非得遠嫁?”

包不同一搖扇子,不經意地笑道:“非也非也。不到汴京豈知官小?”

郭成搖頭微笑。他心知跟包不同鬥嘴鬥下去無益,遂岔開話題問道:“找你家公子爺好半天了。包三哥從哪裏來?可見過他?”

包不同以手中羽扇朝中軍大帳遙遙一指:“公子爺在中軍帳內陪章學士議事。正好老包也去忝聽一二。郭將軍可要一同去?”

“也好。”郭成略想一想應道。

他們向中軍帳中行去。

“聽說他前日和章相大吵了一架?”郭成欲言又止,最後還是輕輕地道。

“大吵不至於。都怪那熙河軍將領貪功冒進,頭腦發熱。”包不同似料到他會發此問,長嘆一聲。“郭將軍你這段時間忙著主持修城,怕是聽得不周全。那日西夏阿埋、妹勒帶十餘萬夏兵來到沒煙峽,欲阻我築城。王文振主帥令公子爺同折可適各率一軍,為前軍出擊。公子爺領兵在前,先遭遇了西夏軍,折將軍立馬帶著曲充折返赴援。那一仗打得天昏地暗。日頭上了中天,才堪堪將西夏人打退。”

“打退了就好。”郭成默然片刻,沈聲道。“……我方折損如何?”他早知大概戰局,但還是忍不住發問。

“損失了一百三十幾名弟兄,斬敵首級一百六十。”包不同不顧天涼如水,將手中羽扇搖得“啪啪”作響,恨道,“折將軍收了兵,可哪料得到熙河軍的苗履貪功冒進。明明章學士三令五申,深入敵境不許超過百裏,可他硬是抗命帶兵前去乘勝追擊,不想落入了夏人埋伏圈,陣型生生被一斷為二 ,豈能不敗?”

“我聽說了。苗履揀了一條命回來,回來卻把責任全數推到折兄身上,怪他不肯發兵救援,先行逃跑。”郭成嘆道。

“不止。”包不同冷哼一聲。“最可氣的是那主帥王文振,信口胡言,一口咬定深入討殺是折將軍的主意,且未經請示就發兵救援。”

“若是讓這話傳到朝中,”郭成搖頭嘆息,“……章相那暴脾氣。”

“章相得了戰報,暴跳如雷,當天就派人飛馬傳信,命章學士斬了折將軍,硬要他學那陣前斬馬謖的諸葛孔明。”包不同露出心有餘悸神色。“……章學士不明真相,險些輕信這些胡言,令我軍折損一員猛將。那天戰場上發生的事情公子爺都瞧在眼裏,他跟章學士據理力爭,好容易將他說服,學士再與章相據理力爭,往返四五通書信,總算保住了折將軍性命。只可惜死罪能逃,降職還是難免。章學士也被罰了二十斤銅。”

郭成聞言輕輕吹了一聲口哨:“章相跟學士再怎麽說也是親戚一場。難道一點情面也不講?”

“非也,非也,郭將軍此言差矣。”包不同笑嘆。“正因為是親戚,這一個情面才不能講。”

“……我聽說他在遼國受了傷。”郭成沈默良久,忽岔開話題,道。“怎奈太後一去,官家親政,第一件事情就是征討西夏,火急火燎召他回邊關打仗。陣前哪容得半點閃失。須是不妨事才好。”

他們此時已走至中軍大帳跟前,帳前跳動著點點燈火。包不同聞言將羽扇往手心一敲,嘆道:“待會兒就見著了。郭將軍自己問他罷。”

他也不講究什麽禮數,亦不等通傳,自說自話一掀簾子就往裏鉆。守門士卒似熟知他習性如此,搖頭哂笑,也不出手阻攔,道:“郭將軍無需通報了罷?”

郭成微笑示意不必。兵卒替他打起簾子,帳中炭盆暖氣頓時沖出。

他並不急著進去,在清如水、明如鏡的秋夜裏立了一會兒,凝神傾聽片刻秋蟲鳴唱。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低頭步入賬內。

作者有話要說: 接下來兩三章沒有蕭大爺的通告。姑娘們稍安勿躁,人是他的,場子也是他的,be not afraid

以上大家觀賞到的就是文青cut終極版·郭將軍一鏡到底·男主合同續約條件還在談·《大宋最後的夜晚》的正片。enjoy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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